子時剛過，容玄就被人推醒了。

天上的月亮不知躲哪兒去了，破廟外頭是連天漫地一片黑，跟海似的。

睡眼惺忪的容玄揉了揉眼睛，從被窩裏探出半個身，被夜風一吹，睡意也跟著跑掉一半。

他看清弄醒自己的那人是郝雷，於是邊揉眼睛邊隨口問道：“到換崗的時辰了？”

“還沒到。”雷子蹲在被褥旁，壓低聲音道，“不過燕子妞睡著了，你們來個人替一替，把被窩騰出來讓她。”

容玄點點頭：“也是。夜裏風大，她一小姑娘，著涼可就不好了。”

“篤”的一聲，容玄腦門兒上生生挨了一記毛栗子。

只聽雷子沈聲罵道：“什麽小姑娘，燕子比你大好幾歲，你個小玄兒咋老愛裝大人。”

容玄捂著被敲腫的額頭，心說你這雷子下手才是沒輕沒重。

兩人這麽一鬧騰，蜷在被窩裏的吳嘯天也給弄醒了，小魔王抹了把臉爬出來，下半身還壓在容玄腿上。容玄頓時渾身一僵，大腿根部好像被什麽不屬於自己的硬物抵著，正散著高熱慢慢變大。

他緩緩轉過頭一臉驚愕地盯住吳嘯天，吳嘯天卻還耷拉著眼皮，上下眼瞼和糊了漿糊似的，睜了半天都睜不開。

“咋了？到時辰換人了？”吳嘯天帶著一臉困意說。可還不等他得到任何回覆，就只聽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容玄已毫不客氣地朝吳嘯天的面門狠狠砸了一拳。

“唔——小猴子你——”吳嘯天九分睡意瞬間醒了七成，他捂著鼻梁，瞪著一雙虎目看向容玄。

容玄則擺出一副“你罪有應得”的表情，冷冷掃一眼只掀開了一半的被褥，咬牙切切：“吳嘯天，你他娘的做春夢呢吧？還想頂多久？褲襠裏的家夥，給我立馬收回去！”

吳嘯天聽了，卻痞痞一笑，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一句：“切，誰讓你長得比娘們還好看。”

容玄氣得直想抽刀砍人，危險地瞇緊了眼睛，心說這臭小子平日裏竟是這麽看他的！？

雷子楞在一旁看了半晌，雖然沒搞清楚到底怎麽回事，但他清晰看到容玄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跳，連忙低聲道：“好了！你倆別廢話，套上衣服出來再說。”

容玄和吳嘯天一時半會兒沒再說話，互相瞪著，你推我搡站起來穿好褂子。金燕子趴在篝火堆旁的大石頭上睡著了，身上還罩著件雷子的披風。雷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，將燕子妞連帶披風一塊兒打橫抱起來，動作很輕柔，根本不像是個會打家劫舍的悍匪。雷子安置好燕子，給她掖了掖被角，走出破廟的時候容玄和吳嘯天還在冷戰。

“你倆咋回事？”雷子走到兩人中間，搬了塊平滑的大石頭當凳子，邊說邊揀了兩根木柴扔進篝火堆裏，“小時候關系好的和黏一塊兒似的，現在大了，反倒連一個被窩都睡不得了？”

“沒什麽。”容玄淡淡地說，“我只是不習慣這樣。”

吳嘯天看著容玄的表情瞬間有些古怪，他爭鋒相對地頂了一句：“睡個覺罷了，有啥習慣不習慣的。還有人‘習慣’睡覺的時候在枕頭底下藏把刀呢！”這話一出口，他才發覺自己說沖了，可每回當他看到容玄一臉淡漠的樣子，就忍不住拿話頭激他，這上下嘴皮子一開，好聽的難聽的就一起混著蹦了出來，後悔都來不及。

容玄聽了又冷冷睨了吳嘯天一眼，不溫不火地道：“隨便你怎麽說，我懶得和你貧嘴。”

雷子見這和事佬當不成，反倒火上澆油添旺頭了，只好悻悻起身道：“得，你們愛吵就吵，愛打就打，這閑事我郝雷就不管了。不過你們小點聲，別把燕子和阿元吵醒了。”

吳嘯天隨意擺了擺手，容玄則一直繃著張臉沒說話，直到雷子回到廟裏靠在墻角合上了眼，天已經黑得只剩下一片烏藍，惡人谷裏除了夜游的東西，什麽都睡著了。容玄和吳嘯天一聲不吭地坐著，中間隔著篝火，篝火堆裏的木柴燃得“劈啪”作響，橙紅的火光映照出兩人神色各異的臉。

向來處事不驚的容玄這回是真的有些氣惱，雖然平日裏習慣了吳嘯天的油嘴滑舌，習慣了和這群家夥小打小鬧，可他從沒想過吳嘯天會拿他和女人作比較，居然還說他比娘們長得好看，居然還他娘的……起了反應。媽的，他在他的心裏到底算個啥？

容玄甩甩頭，山林間吹起的涼風都無法讓他保持冷靜。

人們所謂的“因人而異”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。換作雷子或者阿元這樣說他，容玄只會揪住對方一頓惡揍，揍完了拍拍手，才不會去管對方怎麽看待自己。可吳嘯天不一樣，容玄下不去那個手，就連剛才揍他的那一拳，都只帶了半分力道。容玄越想越煩，比起這些亂七八糟的，他更煩自己，煩自己為何那麽在乎吳嘯天是怎麽想的。

只可惜吳嘯天神經粗又是個急性子，他哪裏比得上容玄心思縝密。此刻的小魔王壓根都沒搞清楚容玄為何生氣，他只知道小猴子生他氣了，連話都懶得和他說了，一定是自己哪裏得罪他了。於是小魔王把心一橫，咬牙道：“小猴子，我錯了嘛，你別不理我。”這口氣，和十五年前簡直一模一樣。

容玄淡淡掃他一眼，並不給吳嘯天好臉色，他心說這家夥肯定連自己哪裏惹到他了都還不自知。

“餵，小猴子……”

“小猴子，我道歉了啊！”

“餵，你說句話，別不理我。”

“小猴子你生氣要生到什麽時候？”

吳嘯天抓耳撓腮，變著法的湊過去搭訕，容玄卻一直維持面癱狀，默不作聲。

這下小魔王急了，一急就開始亂說話：“要不我們來吵架吧！？吵架也比不說話強。不過我們得小聲點吵，燕子妞他們睡著呢！”

容玄繃得死緊的冰山面癱臉瞬間崩塌，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吳嘯天，好半晌才道：“虧你想的出來，小聲吵架可怎麽吵的起來？”

吳嘯天狡黠一笑，屁股挪啊挪的湊到容玄身邊：“嘿嘿，你總算肯搭理我了，小猴子。”

容玄看他一眼，揀了根木柴扔到火裏，狀似漫不經心地問：“吳嘯天，我在你的心裏算什麽？”

出人意料的，吳嘯天這次並沒有急著回答，他靜靜地看著容玄，灼灼躍燃的篝火映照出容玄波瀾不驚的側臉。容玄雖然表面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，但心裏卻攪成一團亂麻，他覺察到自己對吳嘯天的態度越來越在意，甚至有時會因一點小事情而按捺不住情緒，這種感覺，就如同當年他栽進尉遲勳布下的感官陷阱一樣，這不免令重生後的容玄感到有些不安。

“你是我心裏的那條線。”吳嘯天看著容玄，異常認真地說。

容玄卻沒聽懂他的意思：“線？什麽線？吳嘯天你給我正經點，再敢拿我和娘們兒相提並論，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
吳嘯天哈哈一笑，俯身撿起地上的枯木填進火堆裏，用淡淡的口吻說道：“小猴子，你說你八歲以後，咱倆打架咋老是我輸呢？”容玄皺了皺眉，沒有接話，吳嘯天盯著篝火自問自答：“那是因為我總是讓著你，怕你碰傷了，磕破皮流了血。你不知道，每回看到你受傷，我心裏就堵得慌，恨不得傷著的那個是我而不是你。”

容玄怔怔地看著吳嘯天，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動容，可那口鐵齒銅牙依舊利不饒人：“你少肉麻，我才不信什麽讓不讓的，我又不是玻璃做的，哪能這麽經不起磕碰。以後我們下山開差（出門行劫），接了武差事（大搶劫）肯定免不了要交殼（激戰）吃釘子（子彈），你不可能讓著我、護著我一輩子。再說了，我也用不著你這樣護著。”臉皮比宣紙還薄的容大律師又開始彎彎繞，打死都不肯承認自己被這家夥感動了，突然又話鋒一轉，盯著吳嘯天的眼睛問道：“餵，你別轉移話題，剛才你說的那什麽線的，是什麽玩意兒？”幾乎過目不忘的容大律師可不記得這土匪黑話裏有什麽“線”的。

吳嘯天擡起頭看向容玄，輕輕揚起的唇角擎著一絲不羈，眼底卻盈滿了真摯的笑意，他輕描淡寫地道出一個事實：“笨蛋小猴子，你說咱當刀客的整日與人廝殺、打家劫舍、殺人越貨的，到底圖個啥？不就是圖個溫飽，混口飯吃嘛。我吳嘯天打小就把這是非黑白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，心裏頭就那麽一條底線。那條底線就是你這只小猴子，沒了這條底線，其他一切都是白瞎。”

容玄低著頭沈默了許久，眼裏精光閃爍，若有所思的樣子。他假想過吳嘯天可能會給出的答案：是兄弟，是朋友，抑或是大於友情又有別於親情的某種微妙的感情。但他千思萬想也不會料到，自己竟會成了吳嘯天的那根底線。這意味著什麽？難道這家夥小時候的那句“嘯天哥哥保護你，一輩子都保護你”是當真的？

“餵，吳嘯天，我問你。”容玄低著頭，聲音怪怪的，“如果我死了，你會怎麽樣？”

吳嘯天猛的瞪了容玄一眼，口氣微怒：“什麽死不死的！？你不準說！這是忌口。”

容玄輕笑：“你不也說了麽？”

“你——”吳嘯天被他堵得啞口無言，沈默了好半晌才狠狠說道：“反正你不會比我先過方（死了），誰要敢傷你，先得從我吳嘯天的屍體上踩過去。”

容玄聞言，低著頭笑了，他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你又不是成龍，有一百條命。”

吳嘯天沒聽清，湊過去挨著容玄問：“你說啥？啥一百條命的？”

“沒什麽。”容玄說，又問他，“你還記不記得柳婆給我們說的那個老洋人江慶的故事？”

“記得。”吳嘯天說，“我記得那時你還給掰了一套歪理出來，啥希望他活著的卻會死的很早，希望他死了的卻活得很久，哎呦，我記不清了。”

容玄雲淡風輕地笑了笑，落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：“嘯天，如果哪天我過方了，你要忘記我。”

吳嘯天一臉困惑地看著容玄，容玄卻擡起頭望向遠處的山林。

風貌蔥籠的森林樹海此刻只剩下婆娑的剪影，枯朽的老樹陰郁地立著，青色的苔蘚掩住它身上的皺紋。在那片蒼茫的林海之中，閃爍著一團青色的火焰，隱隱約約，藏在濃密的樹蔭之後忽明忽暗。容玄心中突然“咯噔”一下，他牢牢鎖住那團鬼火，視線完全不由自主，像是那頭有什麽神秘的東西在牽引著他的心神。

“吳嘯天！你看那是什麽！？”容玄擡起了手，指向遠方。

此時此刻，容玄和吳嘯天還不知道，那團神秘的火焰是個陷阱，微弱燃燒著的——是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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